人生失速

序章起笔

我是吃到互联网红利的一代人，错把时代机遇当自身能力，当经济快车失速，人生跌入低谷，日渐迷失。

顺风顺水

我的职场开端说是顺风顺水一点都不为过。

我本科专业是计算机，参加校园招聘拿到了程序员的岗位，月薪 5000 元。那是 2008 年，同届很多人还在争抢月薪 1500 到 3000 的非专业对口工作，我是屈指可数的拿到本专业高薪工作的幸运儿。我大学课业不好，有不少挂科，但拿到那纸 offer 的一刻，仿佛所有负面经历都被抹平了。很多同学跑过来当面向我求证是不是真的，爽得我心跳都压不住。这份工作也让我第一次有机会来到上海，见识到了大城市。

在第一家公司我待了五年，这也是我在上海待过的五年。伴随着公司的项目迭代和不断转型，我亲历了那个年代所有的互联网风口。我是最早一批做移动互联网的人——不是智能机 app 时代，而是更早的功能机 wap 时代。公司给了很大的发展机会，我从第二年开始就当了 leader，管理 4 人团队。所以说我有个独特之处是管理线经验和技术线经验几乎一样久。另外从收入来讲，这五年我每年的存款都是前面几年的总和——更简单来说我资产每年翻番。

到了 2013 年，认真考虑了现实问题——独自在上海安家很困难，所以回到了杭州（老婆是杭州人）。随后的职业发展也很顺利，收入还在快速增长。在 33 岁那年，我到达了个人的职位巅峰，担任两百人公司的 CTO，负责整个产研团队。

魔咒降临

我早听过35岁魔咒这个说法，但前面走得太顺，压根没想会落在自己身上。所以当我担任 CTO 的公司突然倒闭时，我很惊讶，但并不惊慌，自信可以很快找到下家，甚至再上一个台阶。

然而现实非常残酷，长时间脱离求职市场，平时对猎头也爱答不理，等我主动找工作时发现已经变天了。正式迈过 35 岁之后，我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丧失了竞争力，几乎不再有猎头和 hr 主动联系我；在招聘软件主动打招呼、投简历要么被无视，要么已读不回，要么聊了两句就没下文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我的 35 岁跟疫情的时间线是重合的。所以我一度抗拒存在 35 岁魔咒这个事实，自欺欺人地认为是疫情造成的阶段性问题。然而直到疫情结束，大环境没有变好，经济下行的压力反而越来越严峻，我终于认清现实，心灰意冷。

当然 35 岁之后不可能直接躺平，我陆续去过好几家小公司，只是出于各种原因都不稳定。在职的周期越来越短，失业的间隔越来越长。这种情况在 40 岁那年终于有了变化——因为彻底找不到工作了。

假装上班

失业期间要向家人隐瞒，当然老婆除外。我很清楚，老婆一点都瞒不了，况且还需要她帮我打掩护，每次离职前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。老人小孩就只能瞒着，他们知道了也帮不上忙，只会徒增烦恼。因为家人都在富阳生活，杭州的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，这让我假装上班很容易，只要工作日待在杭州，周末回富阳就行了。就此开始了漫长的假装上班双城记。

为了省钱，我大部分时间宅在家里，零社交，维持最基本的开销。但是长期失业给人造成的负面影响是非常大的，除了没有收入之外，最大的坏处是失去了规律的作息。人在无所事事时很容易迷失，陷入虚无主义，淡化时间观念。我一度黑白颠倒，熬夜到早上四五点才睡，下午两三点才起。时间久了，人就会精神涣散、大脑混沌。我意识到这样会搞垮身体，失去再就业的机会——错过电话和消息，也不能有好的状态参加面试。我强迫自己恢复作息，做了一些低成本的努力。

泡图书馆

“在图书馆假装上班”是流量很大的话题，充斥在所有媒体平台。我的亲身经历证明，工作日的图书馆确实有大量失业群体。我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是刚被优化，哪些已经失业很久，因为这都是我的来时路。

刚到图书馆假装上班时，我低头走路步履匆匆，生怕遇见熟人；还会装模作样拿几本书。这时候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是图书馆只是暂时过渡，仍然抱着职场人的体面，认真地刷招聘、投简历。时间久了，发现求职是无用功后，就不再演了。每天早来晚走，在图书馆上满一天的“班”。书没认真看过一本，除了玩电脑手机，最大的趣味就是观察图书馆里的众生相。

左前方衣着考究的大哥，混身散发着高管气质，苹果全家桶一字排开，面对着屏幕正襟危坐。隐约看到屏幕上有图表，可能在看股票基金，也可能在回顾项目。这身行头如果在外面，应该一会儿一个电话，蹦一些英文和行业名词，讲预算，讲排期。但是在这里，他不用再扮演忙碌。

旁边是一位白了一半头发的老哥，我留意了他从上午十点落座，到下午五点离开，全程在玩一款早期的棋牌游戏，除去吃饭和上厕所再也没有其他动作。老哥安安静静，但有个问题是身上发臭，是很久不洗澡不换衣服的臭味。我想像出他的经历，一个对职场放弃希望的中年人，不再为面试做任何准备，懒得再收拾自己，日复一日地用早年的爱好打发时间。

我还留意到对面的姑娘，她一坐下就开始打字，美甲加机械键盘的敲击声让人很难不行注目礼。她是典型的职场装束，这一刻把她从自习室移到工位上，不会有任何反差。敲击声持续了半个小时，直到她接起一个电话离开。从她的开场白和语气听起来，我猜测与面试有关。大概十分钟后她回到了座位，没有再碰一下电脑，翻了会儿手机就趴下睡觉。但是没过多久，她突然起身快速收拾完东西，逃跑般离开了图书馆。望着她离去的方向，其实我心里有一个声音，至少你还能接到电话呀，我的手机可很久没响过了。

主题活动

图书馆是固定场所，时间久了也难免压抑，所以我还喜欢规律性地外出活动。大的方面是参加展会，比如逛车展、内衣展；小的方面是自己计划一个行程，比如体验水上巴士。这样既可以调剂生活、开阔眼界，又可以积累素材。以创作目的参加活动和单纯凑热闹在心态上是完全不同的。在活动的过程中我会寻找可以创作的点，而构思的内容又反过来让我更加沉浸在活动中，去追溯本不关心的相关知识。

有意思的是，正如网友所说，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。得益于这个时代对新生事物的包容，我可以自如地架起三脚架拍演出、拍模特，无人在意你，问就是自媒体。除了内衣走秀会有工作人员上前劝说不要开直播，我说只是拍点素材，她就不阻拦了。

大型活动是有排期的，可遇不可求，而自己选择目的地游玩就随性得多。在不拥挤的工作日行走杭州，最大的体会就是，有钱有闲人的杭州才是真的杭州——“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，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”。我一度想新开一个文章系列，名字就叫“闲看杭州”。奈何自觉拙笔支撑不了这么多游记，写不好美景，写不出新意，遂作罢。

开发制作

当然，只要出门就意味着花钱，所以我更多时间还是宅在家里度过。在家要做规律的事情，首先排除刷剧。刷剧就是熬夜的罪魁祸首，而且这些年短视频把脑子刷坏了，看影视都没了耐心，我的观影体验写满了小美小帅。

后来我找到一些能让工作量持续饱和的事情。比如花几天时间做一个手工，花一两周拼一个积木。当然周期最长的还是老本行写代码，我的博客系统就是这期间完善的，累计开发周期超过半年。写完之后怎么办？再重构一遍。

投石问路

在职的时候多自信，离开行业就多迷茫。职场人的社会化能力是非常差的，说难听点大部分人离开舒适区啥都不会。这些年事实上我从未在线下迈出过脚步，而在线上的一些探索也没拿到成果。

线下工作

有门槛的专业工种，需要长期学习，有些还是童子功，我这个年纪太困难。没门槛的体力劳动，或者更直接点说常见的“铁人三项”和“吉祥三保”，我寻思自己也做不了。客观上我身体素质不行，主观上我不能平衡心态。

我平时会留意外卖员奔跑和爬楼的速度，换我来做肯定是要了命了。而精神压力应该是我更承受不了的。有次我在奶茶店亲眼目睹一位年纪很大的外卖员只是催了一下餐，就被店员小姑娘劈头盖脸地国粹辱骂长达几分钟。旁边几个同公司的年轻外卖员不去解围，还交头接耳看戏。

靠两条腿的活我干不动，四个轮子上的活或许更适合我。但等到我去考虑网约车的时候，市场早已饱和，收益大不如前。有次凌晨打车，向司机师傅取经。他特地选择夜间时段开车，竞争压力小一点，客单价也高一点。但他卖力地跑，落下胃病和肩颈痛，折合一个小时就赚 38 块钱——这还没除去养车成本。

剩下还能做什么呢？保洁和保安我拉不下脸；摆地摊没勇气吆喝；做小吃没手艺；开店要赔本……

我做了太多年的杜总。杜总还脱不下长衫。

线上探索

线下工作不愿干，只能将目光聚焦到线上。相比于线下，线上探索就容易得多，不用社死，也不受时间空间限制。我观察研究或者亲身实践了各种能接触到的合法的互联网项目，可惜都拿不到有效的成果。

先从 B 站开始讲讲做视频博主。我是 B 站资深用户，一直只是观众，偶尔上传视频也是当图床用。直到去年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。我随手拍了搞怪视频窝囊版过山车，发 B 站后居然短时间内获得了好几万的播放。本来我没当回事，结果收到了系统消息，邀请我参加新星训练营。入群后还真是那么回事，官方组织了直播课和激励计划。同期的都是最近流量爆棚的新人，打了一阵鸡血之后，仿佛百大指日可待。我想要不也试试做 UP 主，但事实证明，无心插柳容易，有心栽花很难。后来我还将视频搬运到油管，结果是没有掀起一丁点浪花。至此我断了做视频赚钱的念想。

后来我研究直播，在抖音跟踪了几个主播的起号过程。才艺类主播有门槛，普通人能直接对标的只有两种，要么卖帅，要么卖丑。直接说结论：颜值类主播——特别是无才艺的聊天型主播，不论是女色还是男色，只有一种归宿就是擦边；而卖惨扮丑的主播没有归宿，因为都活不长，像蝗虫一样疯狂复制赚一次性流量。

回到内容平台，我关注的一个大 V 是我老乡，他从公众号诞生那年就开始做，现在随便写什么都是 10w+。他每个月只会集中开一次文章打赏，我算了光这个打赏月入几十万，更不用说各种广告费。到他这个阶段，赚钱像喝水一样容易。但是这种成功完全无法复制，历史机遇的萝卜坑比真金还真。

任何细分领域都有金字塔效应，做得早，做到头部肯定能赚到大钱。但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，既得利益者占据了生态位，普通人很难靠自己打开上升通道。这个时代的互联网机遇有很多，但想和做是两码事。在我身上，过了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方向，摸不到赚钱的门道。

家庭托举

我是不幸的，在志得意满的年纪就沦为失业大军中的一员。我又是幸运的，依靠红利期的财富积累，更重要的是老婆的托举，这么多年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真正不体面过。就像前面提到的，我这不愿做那不愿做，放不下面子，说到底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。在我没有收入的时间里，我老婆独自承担了两套房子的房贷，两个孩子的抚养和一家人的开销。

煽情的话不在此赘述，因为最该听到这番话的是我老婆，我已经多次认真地当面向她倾诉过。

职业重启

如今我已入职新公司半年，老板是我第一家公司的副总。兜兜转转十几年后还能聚到一起共事也是缘分，我非常感谢老大给我这个机会。重新上班后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，很多烦恼也迎刃而解。事实证明，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走招聘渠道，只能靠贵人扶持，所以加倍珍惜机会。

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起落，并没有犯什么错，只是时代换了挡。风来的时候，我们飞得很高。风停了，能站稳，就已经很好了。

大阳总会照常升起，与正在经历中年危机的你，共勉！